東方美學的精髓，書、香、茶、琴，從一個感官的微細體驗出發，往往比西式治療更具魅力。上期談到，我的來訪者心瑞（為保護來訪者隱私，本文所用為化名）因為女兒夭折而罹患抑鬱症。當時她有嚴重的失眠，每天只能睡三、四個小時。

 

■ 文：趙安安博士

 

我讓她每天睡前聽30分鐘的古琴，選擇了節奏舒緩的《幽蘭》、《落雁平沙》、《醉漁唱晚》、《憶故人》，用立體聲耳機播放，躺在床上聽。選擇古琴來催眠，是因為古琴音樂調性低平，中醫古籍也提到古琴養心，琴音和人體的許多臟器振動頻率一致，對於心跳、血流量的調節是非常好的，心腦相連，由此起到安神的作用。

 

抑鬱多源於左右腦無法有效溝通

同時進行的，還有書法的治療。我挑選了一系列類似於甲骨文的字，要心瑞每天大大地寫出來。研究發現，人在書寫時的心律會隨書寫的進程而逐漸變緩。書者在書法運作時的吸氣時間會增長，具有長期書法經驗的書者，其血壓水平顯著低於無書法經驗的書者。針對不同的病，書寫甚麼字必須經過設計，偏向類似甲骨文的古老文字，筆畫愈原始對情緒的放鬆愈有好處。

 

人的抑鬱，大多數是來自把控直觀感受的右腦和把控理性思維的左腦，不能有效溝通。比如心瑞受過高等教育，她比一般人更懂得做人要堅強，災難會過去，孩子會再有的，可是她的感情就是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。過去的實驗發現只要寫完大約八個書法字，實驗對象左右腦的感應貼片即同時亮燈，這意味着書寫者在寫了大約八個字之後，他的左右腦開始對話。

 

心瑞的發胖、失眠、幻覺，根本原因是過度壓抑自己的悲傷。女兒逝去之後，她太想要好好過日子，但這種沒有釋放的情緒，其實是一顆地雷未爆彈。那麼治療的方法就是讓心瑞重新去面對處理憂傷。我開始教她茶道，讓她每天早上起來後選擇一種自己最喜歡的茶。先是沖茶，等待茶慢慢釋放茶的香氣，看茶湯顏色的幾個層次的變換，然後訓練心瑞用舌頭的不同部位去慢慢感受它，去體會手在觸摸紫砂和陶瓷的質感，去聽水在沸騰的聲音，聽自己咽茶的聲音。通過這種種，訓練自己的感官直覺，然後讓心瑞將這種觀察的能力放在自己的情緒上面。心瑞遵囑每天早起泡一壺茶，慢慢開始發現她自己的心是非常憂傷的，開始願意面對自己的軟弱，承認自己的傷痛，有了這些基礎的調理之後，我將心瑞引入香道。

 

任由情緒的烏雲來來去去

在中國傳統文化中，漢代即有「聞香入道」的說法，而《黃帝內經》中更對此有詳細描述。這個香道的過程手法是非常細膩繁瑣的，透過重複細緻的動作，將專注者的腦波調整到西塔波。同時，香道之所以稱為「道」，乃因對從事者本身心靈的平和純淨有非常高的要求。在許多國家的文化裏，焚香都和形而上的東西有聯繫。我鼓勵心瑞在焚香的時候，在心裏和女兒說一些話。女兒最想看到媽媽是快樂的，要讓女兒放心，知道媽媽會繼續選擇快樂，就這樣每天和女兒有一個聯結。要承認自己的悲傷，要學會和自己的情緒和平共處。可以很思念她，但也可以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。

 

兩個月之後，心瑞的情況有了很大的改善，體重慢慢下降，臉上有了笑容。通過書、香、琴、茶正視心性，如果說負面的情緒是烏雲，不用急着去趕走它們，因為這樣只會把焦點集中在烏雲上。我們可以不受影響地明媚起來，任由雲來雲去，因為真正的自己，是雲後的那片藍天。